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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產過程則將不同的生產過程連結成互相關連的網絡,所謂的社會就是這些不同的生產與再生產活動交織產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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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先祖樣萬萬歲》OVA版,1989作品,監督押井守。

若要認真地問:哪一部作品最能夠代表押井守風格?對於筆者而言,不論是視覺形式還是敘事風格,莫過於這部《御先祖樣萬萬歲》最具有“純粹”的押井守風格。(《攻殼機動隊2》也算是非常“純粹”的押井守作品,不過畢竟借用了士郎正宗的漫畫設定)這種押井守特色的“純粹”使得初看《御先祖樣萬萬歲》時,容易著迷於多樣絢麗的內容:劇場舞台式的敘事方式、富有實驗動畫精神的鳥類家庭描述、大量詼諧繞口的對白;每一樣至今看來都還是令人驚羨,都足以讓押井守迷們饒舌許久。

若從《御先祖樣萬萬歲》內容的多樣絢麗出發,容易產生聯想的應該是押井守的另一部短篇作品:《迷宮物件》;但是在網路的諸多討論中,有些想法將《御先祖樣萬萬歲》關聯到義大利導演巴索里尼的電影作品《定理》,這個聯想似乎提供了另一條寬廣的思考道路;這條思考道路關係著《御先祖樣萬萬歲》的副標題:明朗家庭崩壞喜劇。

關於家庭崩壞的影片很多,為何需要特別談到《定理》這部影片呢?先談談《定理》的導演來當作這條思考道路的第一個石階。雖然《定理》並不是巴索里尼最著名的電影作品(在台灣為人所熟知的應該是《索多瑪一百二十天》),但是作為一個人稱“左派同志詩人”的導演,《定理》似乎是匹配這個稱號的電影作品。在《定理》裡的家庭,是一個典型資本主義社會的中產階級家庭:位居要職的父親,家庭主婦的母親,年輕的女兒;而導致這個家庭崩壞的原因則來自一個年輕男性,當這位男性介入這個家庭,三個成員都對這位男性產生強烈難以自拔的情慾,因而導致家庭成員彼此關係的崩壞;也就是︰父親、母親、女兒對年輕男子的情慾使得家庭每一個成員慾望覺醒,不再願意固守原有的家庭組織。

關鍵點是︰這種情慾的產生是一種覺醒?還是一種脫離常規的罪惡?這不僅僅是一種價值判斷,也關係到另一個問題︰這究竟是家庭的崩壞還是桎梏的解脫 ?回答這個問題以前,先跳躍到另一個觀點。

一般來說,對家庭這種組織的地位有種古老的批判看法︰資本主義社會需要穩定的社會來增進生產與消費,因此需要注意強化家庭觀念來穩定資本主義當中最要的階級︰中產階級(這也是為何常常聽到某些觀點批評保守的好萊塢影片會強調家庭觀念);這個批判觀點可以回溯到簡約的古典馬克思主義:生產方式產生相對應的生產關係,而這生產關係則將人們歸位到各自的生產階級,進而產生所謂的階級矛盾;針對資本主義,馬克思主義有個浪漫假設︰階級矛盾終將引發衝突,導致生產關係的崩潰,因而產生階級覺醒。
階級的生產關係、矛盾、衝突、覺醒,這古典馬克思主義的階級論對於我們要討論關於《御先祖樣萬萬歲》或是《定理》的命題似乎過於龐大了,不過若引入阿圖塞,法國著名的結構馬克思主義學者,的再生產概念,似乎更貼合目前要討論關於家庭的命題。
阿圖塞《意識形態的國家機器、國家機器的意識形態》這本書揭示一個馬克思主義的修正概念︰生產關係的再生產;簡約地說,生產過程需要幾個條件︰生產原料、生產工具、生產者,歷經一個生產過程之後,這些生產條件會不足︰生產原料會消耗,生產工具會磨損,生產者會疲倦或是排斥厭倦;若要進行下一次生產,必須有資金補充原料,維修生產工具,激勵生產者堅守在生產崗位上;這些就是生產關係的再生產;若不進行再生產,生產活動就會逐漸枯竭結束,因此需要另一個生產活動來促進再生產的進行以補充生產條件,也就是說這些再生產過程剛好就是另一個生產過程;總結地說,生產關係的穩定持續來自於再生產,而再生產過程則將不同的生產過程連結成互相關連的網絡,所謂的社會就是這些不同的生產與再生產活動交織產生的;前面提到所謂穩定的社會,就是意指持續的再生產過程。
古典馬克思主義的“生產與階級觀念”使用阿圖塞的“生產關係的再生產”修正後,來檢視國家機器和家庭這兩類組織的位置;這兩個組織並不是某種階級,而是在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關係的再生產”當中扮演關鍵地位的組織;有兩點要注意,首先,並不是所有的家庭、國家機器模式都適合目前資本主義的再生產機制,在《御先祖樣萬萬歲》、《定理》當中都以核心家庭做代表,是因為在資本主義社會裡,核心家庭最能夠釋放出較多的生產者,而且有效地促進消費︰上班族男性,主婦,女兒等等以不同的消費模式來增強消費的效率(也就是說這兩部電影談的都是資本主義的家庭);而關於國家機器方面,極權國家的政府模式明顯地會干擾民間企業的運作,但是無政府主義狀態又會導致生產秩序的混亂(這兩類模式都會阻止再生產的進行);因此可以有效管理生產、消費秩序,又能放任民間企業發展的政府模式就是適合資本主義的國家機器(不論是民主模式還是半權威模式);第二點要注意的就是這兩類組織也有自己的意識形態與條件需要再生產,前述關於資本主義下,家庭的穩定性就是意味家庭的再生產,《定理》的父親、母親、女兒對於年輕男子情慾覺醒所阻擾的正是家庭組織的再生產(而不只是家庭的崩壞)。
那麼《御先祖樣萬萬歲》的家庭崩壞是關乎哪種覺醒呢?
表面上,《御先祖樣萬萬歲》的家庭崩壞也是來自於一位年輕女性︰磨子(號稱犬丸的女兒),但是崩壞的原因卻不是單純的情慾;檢視一下家庭原始三個成員和這女孩的關係;原來的一家之主四方田甲子國相信年輕女孩磨子就是他的曾孫女,這個家庭新成員重新點燃他成為一家之主的信念;原來的家庭主婦多美子則非常敵視這個女孩,認為磨子只是來奪取她的家庭,奪走這個家的控制權;犬丸呢?犬丸壓跟不相信磨子是她的孫女,認為這只是天上掉下的便宜,可以讓犬丸脫離四方田甲子國的家庭,自己獨立成立一個家庭︰
甲子國vs磨子 —>接納,產生恢復一家之主信念
由美子vs磨子 —>排斥,極力鞏固原有的控制權
犬丸 vs磨子 —>歡迎,脫離成立新家庭
也就是,磨子所帶來的是並不是單純的崩壞,而是家庭內在矛盾,控制權的爭奪戰:甲子國的家,由美子的家,犬丸的家。
若進一步遐想,有些線索似乎可以擴大解釋,例如磨子的父親(犬丸的兒子)是具有時間管理員的身分(類似國家機器),出現時總是和COCACOLA有關,而磨子是搭乘KODAK的時光機飛船來的;是不是意味著國家機器和消費品牌藉由磨子介入核心家庭控制權的爭奪戰?當然這只是擴大解釋的遐想,並沒有太多線索幫助進一步這般推論。

如果說押井守在《御先祖樣萬萬歲》所關注的是核心家庭主控權的內在矛盾,那麼在之後的作品,押井守的焦點明顯地轉移到國家機器的內在矛盾,不論是《機動警察》兩集、《攻殼機動隊》兩集,即便是劇作《人狼》,主角的背景或是劇情鋪陳的敘事結構都環繞在國家機器的內在矛盾上。
但是,這幾部作品所呈現的國家機器內在矛盾已經不在於控制權的爭奪戰方面;押井守似乎將目光焦點轉移到國家機器裡角色的疏離,最具代表性就是《機動警察》的後藤隊長。
後藤隊長這個角色是典型押井守所稱呼的國家機器看門狗,然而後藤隊長並未表現出義正嚴詞地強調國家機器意識形態的態度,反而常常對影片中罪犯角色採取同情的姿態,或者說,相對於其他角色明確的價值觀,後藤隊長表現出對於對立兩方的懷疑與疏離(對於罪犯工程師還多帶一些同情認同的色彩)。
在談論後藤隊長這個角色之前,先從一篇《押井守談宮崎駿》文章當中搜尋一些線索﹔這篇文章是押井守1995年5月17號所做的訪談錄,刊登於《Kinema Jyunpo》1995年7月16號,筆者引用網路上流傳的簡中譯版本(http://www.okcomic.net/newsinfo/Article_IM4/Class5/mhmjsm/200509/11212.html)。這篇文章當中引起筆者興趣的線索是押井守笑稱宮崎駿是60年代安保運動的老伯伯了。

安保運動是日本知名的群眾運動,如同60年代美國反越戰運動,或是台灣80年代反極權運動(關於安保運動的介紹,在時報版《革命情迷》所附錄的簡介有著詳細的說明);和五四那種著重文化變革或是馬克思主義強調的階級鬥爭有所不同,這三個運動的特色是反對國家機器獨裁政策(安保條約、越戰、戒嚴法)的都市群眾運動,在組織上採取都市游擊戰略,並結合多種運動與議題(如社運、學運、工運、性別議題、環保議題)。
參與運動的人們相信,只要經由思辨確認目標正確,必須以堅強的意志和嚴謹的組織行動才能達到目的;就像押井守笑稱的:“我想對他們(宮崎駿與高畑勳)來說,製作一部電影還是和群眾運動脫不干係。擬定策略、編組工作人員、整數反抗份子──這些全都一樣。群眾運動中總是有著煽動和威嚇的特性,基本上,它是一個位高層意志而存在的完善組織。”
然而歷經三四十年之後,美國參與反越戰的人反而成為社會的中堅份子;台灣參與反極權運動的人經由選舉執政,反而背離了當初的社運與議題,留下國家認同議題來操弄選舉(或者說,任何舊極權問題都只有在選舉時成為議題操作,而不是真正要解決終結);而日本的安保運動似乎也有著失敗的結局。
安保鬥爭的失敗情緒散佈在很多作品當中,在大江建三郎《萬延元年足球隊》中譯本,李永幟的序言對安保鬥爭失敗的情緒寫得很清楚。
面對這樣的失敗,參與運動的人產生一種所謂後運動情緒:就是依然認同當初運動的目標,但是對於運動的方法與結果抱持著懷疑與疏離。
村上春樹是個典型例子,村上春樹早期小說裡,對安保運動採取同情但很虛無地認為那是一種自慰的掙扎。但是遇到奧薩姆事件,村上春樹又熱情地書寫《地下鐵事 件》和《約束的場所》。而押井守也有著相似的同情,在《機動警察》兩集當中,很明顯看出同情體制對抗的投射,但是認為在《人狼》則是表現出一種絕望。
如果將後藤隊長的疏離與懷疑視為一種動畫常見的耍帥,似乎有點可惜,後藤隊長是押井守後安保運動情緒的典範角色;後藤隊長在兩集《機動警察》面 對兩種不同的反體制恐怖活動的反應和《24小時反恐任務》的傑克包爾義無反顧制止恐怖活動的反應是剛好是疏離國家機器(後藤隊長)和極度認同到可以犧牲自 己(傑克包爾)的兩種極端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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